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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兴嘉十年,腊月二十九,定西王府。

“王爷,您看这次帮您找的几人……”

眉目间满是戾气的裴向云坐在桌后,一声不吭。

跪在桌前的几人闻言具是一直低着头,生怕自己成为这尊阎王的泄愤对象。

“中间那个,你抬起头来。”

裴向云的声音冷冷响起,吓得中间跪着的那青年战战兢兢抬起头,一双眼中满是故作镇定的惊惧。

“你的眼睛和他很像。”

似乎是被肯定了一样,站在一旁的老奴放下半颗心来。

“剩下的带出去吧。”

似乎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心意的,裴向云今日格外温和,挥手便让老奴将剩下的人打发了。

屋中只剩那被选中的青年和裴向云。

青年咽了口唾沫,膝盖在石砖上跪得生疼。

他对眼前这男人早有耳闻。

早年大燕还未亡国时,他在陇西做了个副将。后来不知为何投敌叛变,将陇西军情拱手送了乌斯王,于是乌斯军长驱直入,一举攻下大燕半壁江山。

再然后,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自己老师,又亲手杀了他。

他忍不住抬头,悄悄瞥了裴向云一眼。

“你在看什么?”裴向云忽然开口,“坐这儿来。”

青年定了定神,乖巧地起身坐去他身边。

裴向云摩挲着桌上的棋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草民江书辞。”

“姓江……姓江好啊。”

裴向云似乎笑了下,给他倒了杯热茶:“会下棋么?”

名叫江书辞的青年愣了下,有些紧张道:“不,不会。”

“不会就对了。”

裴向云轻轻将棋子掷进棋篓中,声音罕见地多了几分温柔:“他能书善画,过年时在营里用胡琴弹首曲子,便惹得好几个毛头小子天天在他身后转,可却偏生不会下棋,每次都能被姓张的老东西杀个落花流水,一被杀棋脸就垮下来,特别可爱。”

江书辞胆战心惊地听着眼前的人追忆似水流年,只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以表自己还在听的尊重。

“后来我故意求他教我下棋,就为了换来他愠怒时的几句「混账」和「蠢货」。”裴向云抿了一口茶,顺手将一张毯子丢在江书辞身上,“打小就愿意惹他生气,我是不是挺讨人厌的?”

“王,王爷这是年少淘气,怎么会讨厌?”

江书辞磕巴了半天,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决定顺着马屁给人拍高兴了。

裴向云拿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下,而后继续道:“若他有你一半会说话,我们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江书辞听了半天,似乎明白了什么。

裴姓阎王大概在说自己的某段苦情史。

于是他似懂非懂,大着胆子道:“所以草民认为,若两人相爱,定,定然要将误会说开。”

裴向云轻笑一声:“相爱?我们并不相爱。”

江书辞彻底懵了:“那,那是……”

“我恨他,他也恨我。他与我父母的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毁掉他原本的人生,我们……本就殊途。”

“但殊途又怎样呢?”裴向云不知在说给谁听,“我当时想着殊途便殊途,就算天王老子来要人,我也能一匹马一把枪杀去九重天上将人抢回来。”

或许是他讲的故事实在太离谱,离谱到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江书辞居然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茶杯在骨瓷小碟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中十分清楚。

“别人要带他走,我都能拦得下……”裴向云轻声道,“可他是自己要走的,偏生他自己走了我拦不住,我能怎么办?”

江书辞叹息一声,忽然觉得这位定西王很可怜。

荣华富贵都有了,唯独最在意的人守不住。

“没关系,想走的人拦不住,想回来的人自然就……”

“你说,一个国亡了,幸存的臣子去辅佐新王,这有错吗?”

江书辞愣了一下,连忙道:“草民认为,良禽择木而栖,王爷的看法没有问题。”

裴向云沉默了很久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江书辞甚至可以听见屋檐雪化往下滴水的声音。

最后,裴向云道:“所以你不是他。”

“今天是他走的日子,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若是吓到你了,抱歉……”裴向云捂着唇,闷咳了几声,而后面不改色地拭去唇角的血,“看见你的眼睛,我还以为他回来找我了。”

“但怎么可能呢?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先低头的。”

先前那老奴轻声道:“王爷身体不适,您就先……”

江书辞惯会察言观色:“草民先行告退,过几日再来拜见王爷。”

裴向云静静地坐在桌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默默地看着江书辞出去的背影,直到被纷纷扬扬的大雪遮住。

身边的佣人们退下,只剩老奴一人。

“王爷,天冷了……”老奴将茶递给裴向云,“喝点茶暖暖身子。”

裴向云这才回过神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道:“这些日子总觉得身子愈发难受,本王是不是……要不行了?”

老奴面无表情,背书似的道:“王爷天人之姿,齐人之福,怎能在壮年时说这样的话?怕只是普通伤寒,过几日雪不下便好了。”

裴向云捂着嘴轻咳两声:“能死了也挺好,左右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也不像是活着。”

他说完后顿了下,又轻声道:“更何况若是活得太久,他在那边忘了本王,该如何是好?”

老奴低声问道:“王爷说的可是江大人?”

“这世间还记得他的怕是只剩一个我了。”

裴向云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片落下的雪:“若本王也走了,还有谁记得他?”

“王爷……”

裴向云回眸:“这么多年本王一直在想师父他为什么要以身殉国,可本王想不明白,这到底为什么啊。”

老奴一时语塞:“奴也并不懂得。”

“本王想不明白,活着难道不好吗?他怎么就忍心丢下本王一个人走了,锦衣玉食,香帐软榻的日子不比在陇西吃沙好得多,可为什么他不要?他凭什么不要?”

裴向云说着说着,眸子中泛起血丝,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微微颤着。

“过了今天,就整整十年了。”

“他抛下我先走了十年,还要我好好活着。甚至吝啬于来我梦中,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

除夕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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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晚上,城内灯火通明。

裴向云气喘吁吁地踩着雪爬上一座小山,慢慢走到一株树下。

燕都的位置并不好,每年花开得晚,谢得早,养不活桃树这种娇贵的花。

可在江懿走后的第二年,裴向云却偶然在这处小山上发现了几棵相依为命似的桃树,连忙差人将江懿的棺椁迁了过来,葬在树下。

十年前的那个大年三十,裴向云第一次与皇兄发生争执,直接拒绝了他北上讨伐京州的旨令。

乌斯君上气极,夺了他的兵权,又为堵世人的悠悠众口给他封了个「定西王」的闲职,其寓意是平定了陇西的王。

他带着这个颇具嘲讽意味的封号跪在江懿灵堂里不吃不喝五天,直到因为饥寒昏倒被人扶了出去。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刚从乌斯逃出来的那个雪夜,一样的饥寒交迫,却不会有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出现,将他抱回帐中好生照顾。

江懿下葬那日是燕都罕见的大雪天,府邸内外一片寂静,人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触了裴向云的霉头。

他在棺椁前长跪不起,身旁负责丧葬的人低声道:“王爷,到时候了。”

“再让我看他一眼……”他恳求道,“让我再看看他。”

那送葬的人拗不过,只得叹息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

长明灯幽幽地亮着,似乎菩萨慈悲怜悯的眼在静静地看着这八苦人间。裴向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敢慢慢抬头去看那棺椁里躺着的人。

在这儿跪了五天,他一天也没敢抬头。

丧仪师傅很聪明地选了套高领的衣袍,恰巧遮住了尸身脖颈上那处骇人的血窟窿。

裴向云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一眼。

可若是现在不看,这辈子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人的面容与往昔的昳丽没有差别,就好像在某个闲适的午后困倦地睡了过去,神色不比待在府中那些日子阴郁,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似乎那个至死都压在心头的担子终于卸了。

裴向云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轻轻将他的手拢进掌心。带触到一片毫无生机的冰凉,他似乎这才真切地意识到——

世间最爱自己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裴向云咬着唇,胸腔中发出一道撕裂般的哀鸣,忍耐了许久的泪顺着脸颊控制不住地滚落,在那人的衣襟上氤氲开一片深色。

他起身,在老师眉心落下最后一个吻。

唢呐声划破了雪幕,刺穿呼啸的北风,响彻了大街小巷。

裴向云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目光一直失神地落在棺椁上,耳畔却嗡鸣阵阵,什么也听不分明。

江懿的东西在他自杀时已经被全烧了,待裴向云后悔却为时已晚。

不然总不至于每次一想那人,便要穿过半个都城来山上和这块墓碑说话。

他也不嫌冷,「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轻轻伸手抚过石碑上的雪:“师父,我又来看你了。”

「吾师江懿之墓」六个字伶仃立在碑上,像那人颀长的身形。

裴向云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一摞纸,拎出其中一张,擦燃打火石后将其点燃。

写满了字的纸在空中慢慢烧成一片灰烬,飘落在雪地上,又被风卷走。

“今年我又去了襄州,还是想看桃花,却没选对日子,连着下了三天雨。”

“每次我去襄州的日子都不对,不是桃花没开便是已经谢了,要么就是天气很差,花瓣被打落掉进水里,什么也看不到……”

他将头抵在石碑上,似乎在说着悄悄话,“师父,你说是不是桃花也生气了不愿来见我?当年皇兄一把火将襄州烧了个一干二净,其实我心里是有些难受的。”

“但我不知为何难受。”

他说着,又拎出第二张纸,擦亮火石烧掉。

“这是今年写给你的信,我拿不稳笔了,字太难看,师父你多担待。下辈子要是遇见了,你再教我写字,我肯定听话。”

胸口忽地一闷,裴向云只觉得喉咙里痒痒的,接着便是温热的液体从口中溢出。

他慌忙向后挪了挪,生怕自己的血脏了江懿墓前的一草一树,甚至一粒沙土。

前些年还只是偶发的头疼和心悸,等到今年他便已经开始时不时地胸闷和吐血了。

所以自己果然是要死了,对么?

想到这儿,裴向云忽然有些欣喜。

这人间没有江懿,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待口鼻的血被擦干,他又挪了回去,静静地依偎着江懿的墓碑,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江懿走了十年,他一个晚上也没安眠过,更多都是睁着一双眼睛看向漆黑的夜色,直到快清晨才闭上眼睡一会儿。

可现在靠着那人的墓碑,却无端又像是回到了年少住在陇西军营的时候。

陇西的冬天冷得很,风不讲情面地吹得人头疼,一到晚上他便钻进江懿的帐中,非要师父抱着自己睡。

江懿虽然面上总是嫌弃和不悦,最后却依旧将他搂在怀中,不舍得将他赶出去。

裴向云的口鼻又开始流血,这次的血比刚刚还要多。

他有意不让自己的血脏了江懿的碑,可身子却乏力得很,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师父啊……”裴向云的唇贴在石碑上,“我好想你。”

“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慢慢合上眼,唇边却多了一抹笑,似乎回到了记忆中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陇西军营外,是打马而过互相追逐的少年们。

江懿那日兴致好,以朱砂起笔,在宣纸上画了半面灼灼的桃花。

尚显青涩的裴向云练完枪回来,带着一身的汗便向他身上扑,愣是扑得他手上一抖,让那片完美的桃花中多了抹败笔的黑。

江懿登时脸色冷了下来:“你要干什么?有没有规矩?”

裴向云不知他在气什么,只懵懂地抬头,看着自家师父蹙起的眉,伸手抚了抚:“师父为何生气?”

江懿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来:“站在那儿别动。”

裴向云不知他要做什么,乖乖地站在桌前不远处,看着师父换了支笔,沿着那条黑线勾勒出一个人像来。

那是个眉眼俊逸的少年郎,背着一杆银枪,身着轻甲,在桃花中回眸。

不知那少年看向的是谁,眼中含着无限的柔情。

“师父,你为何喜欢桃花?”

“因为我家在襄州,每年春天便是桃花开的季节。”

裴向云当即心中不满起来:“那大燕的狗皇帝还让你来陇西,陇西是不是离襄州很远?他是不是故意为难你?”

说完,他忍不住又插嘴道:“师父你不要再给那个狗皇帝当差了,你随我走,我们去襄州住着,每年都能看见桃花。”

江懿瞥了他一眼:“谨言慎行,小孩子懂什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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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云挺了挺胸脯,有些不高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师父。”

“嗯嗯嗯,好好好,你不是。”

江懿敷衍地应着他,勾完了最后一笔。

“师父你离襄州这么远,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想家?”

“想也是想的,不过……”

江懿将笔晾在笔架上:“此心安处是吾乡,这里有在乎的人与物事,便也不是那么的想。”

“什么意思?”

“长大你就懂了。”

“那师父为何要在桃花里画个徒儿?”裴向云看着那画中人与自己七八分相像的面容,心中莫名欢喜,“徒儿还从未去过襄州呢。”

江懿看着他像条摇着尾巴讨赏的小狗,垂下眼,敛去眸中的温柔,并未说话。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只是觉得,若有机会带裴向云回襄州,英俊的少年站在桃花中,定然好看得很。

只不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两人谁也没有等到襄州桃花再开的那天。

……

人死如灯灭。

关于年少的梦和梦里的桃花慢慢被风化吹散,消失在兴嘉十年的大雪纷飞中。

裴向云靠在石碑上,眉眼安详,就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梦中或许有陇西,或许有襄州的桃花,或许有四月天少年打马而过,赏尽芬芳。

大雪被子似的盖在裴向云身上,渐渐将他整个人严实地藏在了下面,鼓成了一个雪包。

一只金色的小虫在雪包上钻出一个小洞,抖了抖翅膀,向灯火辉煌的皇宫飞去。

城中蓦地腾起一簇烟花,在夜幕中炸开。

兴嘉十年的最后一个晚上,也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那时少年也眉眼带笑,未曾变成如今这般可憎模样。

今天双更,谢谢支持(鞠躬);

周五六正常更新,周日上夹子所以更新挪到十一点(虽然可能根本没人在乎吧喂),评论可能不会及时回复,依然爱你们啵啵啵;

推推预收↓

★你不懂娇贵咸鱼爆红的苦;

【纯情小学鸡欧皇x傲娇甜心非酋】

人气偶像男团成员程夜白穿成一本狗血虐文里的万人嫌炮灰受;

万人嫌自带瘟神体质,谁跟他合作谁塌房,所以成了圈内第一瘟神;

不仅如此,他还是主角攻和主角受的爱情绊脚石,最后被千夫所指,彻底糊到扑街程夜白直接躺平,决定快点走完剧情回到现实世界;

原书炮灰在选秀节目被主角攻带头排挤欺负;

现在主角攻成了他最默契的搭档,双人即兴舞台当晚炸上热搜;

原书炮灰不自量力要和主角受battle,惨遭打脸;

现在程夜白随便一曲solo,让现场最挑剔的导师都赞口不绝,就连主角受的追随者也纷纷倒戈;

与此同时,各大曾经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品牌商对他递出了橄榄枝;

知名综艺请他做飞行嘉宾,时尚杂志许诺给他拍封面,潮牌服饰争着要他来代言程夜白通告赞助接的手抖,在被采访时腼腆一笑:“也没有特别优秀吧,都是哥哥们照顾我。”

——

陆岳明上辈子是偶像男团队长,怂得暗恋队友数年不敢表白,在某次赶通告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穿书;

他知道自己穿书了,却并不了解剧情,一睁眼,便看见那神似暗恋对象的小漂亮红着一双眼站在自己面前;

小漂亮楚楚可怜:“陆哥,你别再欺负我了好不好呀?”

陆岳明笑了下,将手环过他的腰,直接认错:“你别哭,我错了。”

他一双含情眼里满是温柔,当着主角受的面将程夜白半长的发丝别在耳后;

程夜白:QAQ放开我,这炮灰剧本不对劲啊!

第26章

双指间的黑子落下时,窗外那片暗红色的花随着一阵阴风摇了摇,发出「簌簌」的声响。

江懿托腮看过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那片血红的花海中走了过来,手杖在地砖上敲敲打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今日有个鬼在桥上闹事……”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响起,“非要孟婆给他查生死簿上某个人去没去投胎,投去了哪里,要和那人投去同一个地方,不同意就赖着不喝汤。我一瞧,嘿,这事有意思。”

江懿「嗯」了一声,注意力再度回到了面前的残局上:“谢七爷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谢七爷在他对面坐下:“那疯子是你的旧相识。”

“我的旧相识该死的早就死完了,还剩——”

江懿忽地噤了声,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声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裴向云吗?”

谢七爷洋里洋气地耸了耸肩:“我们有规矩的,非常保护个鬼隐私,点到为止,剩下的你自己悟去吧。”

江懿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这回是真的无法再假装不感兴趣了。

十年前他自刎而死,原本以为人死如灯灭,会化为天地间的一缕青烟魂飞魄散,却没想到再一睁眼便来到了一座桥上。

面前还排着一行长队,排队的人皆面色青白,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点伤,更有甚者直接缺胳膊少腿,显得格外骇人。

而脑海中被封存的陌生记忆也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亦或是说,他是他,而「江懿」则是一本书中与自己同名的角色。

这是本古代权谋小说,主角正是他那逆徒。

若按照原本的剧情,自己将裴向云捡回去养大,而后被长大的狼崽反咬一口,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裴向云杀了他,又在皇兄的针对下隐忍三年,最后起兵造反夺取了皇位,终成一代枭雄。

应当是个大男主的升级爽文。

自己这师父本该动辄打骂欺侮他,从未给他过好脸色,因此被裴向云一直记恨着,成为他手刃的第一个炮灰。

可江懿因为不清楚剧情,愣是让这个偏执病态的主角对自己的感情一路长歪,最后变成了那种扭曲的爱情。

回忆完整个故事,江懿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那条长队慢慢向前移动着,轮到江懿的时候,孟婆伸手顺着簿上的名字点下去,轻轻道:“奇怪……”

江懿几乎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这个特殊的情况,生死簿上怕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孟婆连着看了好几遍,到底还是没找着他的名字,无奈之下只能喊来了那日当差的白无常。

也就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谢七爷谢必安。

江懿原本以为黑白无常这种鬼神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亲眼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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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面色苍白,鼻梁上架着副黑色的小圆眼镜,随身带着一只深蓝色的手杖。

他接过孟婆的簿子翻看了两眼,忽地笑了下:“在下记得你。”

江懿第一次与阴差聊天,心中忐忑不安得很。

“走吧,借一步说话。”

谢必安手杖在地上轻敲,带着他来到了这处别院。

“我是怎么来这里的?”江懿轻声问道,“我又为何不能投胎?”

谢必安给他斟了杯茶。

那茶汤是深黄色的,没有半分热气,杯壁冰冷,江懿的指尖刚触上去便倏地缩了回来。

“你还有之前的记忆吗?”谢必安问。

江懿回忆起那些如潮水般涌进脑海的记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原本是个历史教授,出车祸后机缘巧合下……穿进了一本书里?”

“所以你现在处于这二者之间。”

谢必安伸出两手比划道:“这边是你在现世的躯体,这边是你在书中世界的躯体,而你的灵魂因为巨大的念力被留在了两者之间,也便无法在孟婆的簿子上写下名字。”

“巨大的念力?”

“爱人的执念,家人的悲恸,亦或是仇敌的憎恨,都有可能……”谢必安说,“你想想会是什么?”

会是什么?

江懿苦笑了下,伸手抚过自己脖颈上那处创口:“您看着像什么?”

谢必安有些惋惜地「啧」了一声,尾指抵着眼角:“倒是可惜了这么个美人。”

江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既然是书中的世界,我又为何会到这里来?书中的东西,不都是虚构的吗?”

谢必安笑了下:“万物有灵。一本书在被倾注心血写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物便都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于是自行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平行世界。平行世界有很多,但我们地府仅此一个,所以才包罗万象,这解释你可还满意?”

江懿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现世。”

“你要回现世怕是没那么容易。”

谢必安伸出一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一张光幕徐徐浮现在他眼前。

那张光幕堪称一副炼狱图。

那些不知是鬼是人的面孔痛苦地扭曲着,身下是沸腾的油锅或熊熊的火焰。光幕没有声音,但他们的哭嚎似乎刺穿了面前的荧幕,震耳欲聋。

江懿蹙眉:“这是……”

“这是枉死鬼。”

谢必安挥了挥手,光幕化为碎片消失不见:“都是从你们那个世界来的,把桥挤得水泄不通,喊冤的声音自忘川河这头传到那头。我们从没见过这么多枉死鬼,数次镇压都没办法,最后只能依着地府的规矩全赶进油锅了。”

他说完,顿了下,语气中多了些深意:“冤魂的怨气太重了,江大人,这不好。这些杀孽皆是你那学生犯下的,而起因却和你的善念有关。善因换恶果,当真养了个白眼狼。”

江懿眸色黯了下去,低声道:“怪我……”

“也不能说怪你,但你若是不把你那学生解决掉,这百万冤魂的戾气便永远无法消散……”谢必安说,“咱们当鬼的都讲究个善恶因果,所以你得将被拨乱的世界扶回正轨。”

这么说自己还得回去。

江懿叹了口气:“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说不准。”

谢七爷一双丹凤眼微弯,露出一个堪称不怀好意的笑:“至少得等你那位执念颇深的「仇人」也来地府报道之后。”

于是江懿这一等便是十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会等很久。

毕竟裴向云是皇亲国戚,就算是私生子,可到底身体里还流着一半乌斯人的血。而且依照原著来看,他当真是野心勃勃,甚至连亲皇兄都不放过。

可江懿没料到自己居然只等了十年。

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很长,可对于自己这在地府中的游魂来说,不过十来盘棋局的功夫,弹指一挥便过了。

谢七爷坐在他对面唏嘘道:“这十年里,你那位学生的杀孽便从没断过,枉死鬼多的连油锅都要装不下了,当真是该被千刀万剐。”

“确实该被千刀万剐……”江懿慢慢将棋子拢进手心,“若是我还在,第一个捅死他。”

“稍安勿躁,江大人。”

谢必安狭长的眼中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过一会儿你出了这门,沿着路一直向前便能看见回去的法阵,但在下还有些话想叮嘱。”

“在下和一位老朋友打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赌……”他说,“在下的同僚认为,那裴向云心中无半分善念,江大人这次回去怕是也要无功而返,地府只能强行将你的灵魂一同扔进油锅里给那群枉死鬼泄愤,如此才可平息他们的怨气。”

江懿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下:“那……你呢?”

“在下一向觉得善意是世间最强大的武器,可以改变很多既定的命运……”谢必安说,“你那学生未必心中没有善念,只不过被其他东西一时蒙蔽了双眼罢了。你此次回去,或许会收获些别的东西。”

他说完后给了江懿足够的时间思考,而后慢条斯理道:“其实在下也明白,你心里对那些枉死的人很过意不去。如今重生一次,便有机会避免不必要的生离死别,也同样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江懿低声道:“我懂……”

“当务之急还是处理你的学生,赌约只是我和老朋友间的小情调……”谢必安说,“必要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决定他的生与死。”

“必要的时候?”

“也就是发现他失控的时候……”谢必安说,“这人身上是有点邪性在的,你要记得你能左右他的生死,一旦他杀戮的欲望再起,最好立刻取他性命。当然,如果他遇到危险你心软了,也可以救他一命。”

“那为何不让我一开始便取他性命?”

“一本书突然少了主角是会混乱的,甚至发生比现在这种情况还严重十倍的事……”谢必安说,“你可以采取些其他的方法,譬如让他从始至终都做个碌碌无为的懦夫,或者直接剥夺他习武的资格,更可以直接取代他,自己成为那个枭雄……很多很多选择,看你喜欢。”

“我知道了。”

江懿把棋盘上的棋子收拢进棋篓中:“谢谢你……”

“不客气,在下也是为了地府的和平与安定。”

谢必安靠在榻上,端起那杯一点热气都没有的茶水抿了一口:“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在下的同僚会从旁保护你,待回去你们便能见面了,别让在下太担心啊。”

江懿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向小屋外走去,忽地轻声道:“谢七爷,你可曾训过犬?”

谢必安挑眉:“唔?”

“拔掉他的牙,折断他的爪子,绝对不能过分溺爱与纵容,然后套上最结实的项圈……”江懿说,“让他疼,让他害怕,让他担心惩戒的皮鞭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只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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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情愿做你的狗,再也不敢生出其他的心思。只要你够疯够不要命,再张狂的狗都能被驯得服服帖帖。”

谢必安沉默:“嘶……”

江懿回头,柔和了眉眼,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近日来在贵府宝地思考人生时悟出来的道理,这次便准备回去实践一下,谢七爷不必太担心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赤红的花海中,渐渐没了踪影。

谢必安蜷起手指抵在下巴上,半晌才若有所思道:“这位倒也当真算得上一个妙人。”

——

“少爷?”

“少爷,今儿午休睡得太久了,是身子不爽利吗?”

江懿蹙着眉,魇在梦里。

眼前又是熟悉的烽火狼烟,敌人的铁骑践踏着故土。

好友惨死,亲人流离,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磅礴宫殿被付之一炬,富饶江南家乡桃花成灰。

最后一柄熟悉的银枪从远处风驰电掣而来,深深地刺入自己的喉间。

“少爷!”

江懿倏地从梦中惊醒,额上全是涔涔冷汗,唇色苍白,一双眼惊疑未定地打量着周遭的景物,下意识向喉间摸去,却并没有摸到想象中的创口。

帐中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再远处便置了面造型考究的铜镜,是他从燕都带来的。

而现在铜镜中却模糊地映出了他的样子。

江懿眨眨眼,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被囚禁的日子里他没心思管自己到底憔悴成什么样子,后来又在地府滞留十年,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等着投胎的鬼,只在乎下辈子能不能投个大富大贵的人家,根本不在意自己这辈子死的时候是什么德行。

镜中人肤色白皙,双目有神,脸颊和身子不似回忆中瘦削,表情中习惯性地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端的上「意气风发」四个字。

与回忆中那个萧索凄凉的自己截然不同。

他喘了两口气,却并未在胸腔中听见那催命般难听的「嗬嗬」声,甚至连经常随着呼吸而来的刺痛都一并消失了。

地府和黄泉路,忘川河与白无常原来都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自己……果真重生回来了吗?

江懿只顾怔怔地与镜中自己对视,忽略了一旁站着的人。

那小厮模样的人一张小脸纠结半晌后,轻声道:“少爷,您是身子不爽利么?都怪阿川昨夜没及时在您看公文时给您用大氅披上,阿川真是罪该万……”

江懿猛地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所见的却并非阿川现在的样子,而是另一番场景。

娃娃脸的青年弯弓搭箭站在城楼上,三箭直取敌方将军首级。

而城下一片火海,那火连烧了三天三夜,早已将富庶的田垄草地烧成一片灰烬。

那三箭是他箭筒中最后的三支箭。

三箭射完,敌军问道:“李佑川,你可愿降?”

李佑川哈哈大笑,高声呼喊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说完,将身侧佩剑深深扎入自己的左胸,侧身从城墙上翻倒下去,栽入了熊熊火海之中,最后被人从残垣断壁中挖出来的也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唯独腰上玉牌能知晓他姓甚名甚。

玉牌上是江懿亲手纂刻的字,作为李佑川行冠礼时的贺礼。

那面容可怖的焦尸与眼前尚算青涩的面容重叠了起来,让江懿下意识地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抚上了李佑川的脸颊。

李佑川的脸瞬间红成了虾子,连说话都磕巴了:“江江江大人,少爷!您您您这是,这是要……”

“阿川……”

江懿唤了他名字。

李佑川眨眨眼,「嗯」了一声:“我在……”

紧接着两行泪便从江懿眼中落了下来。

“少爷?”李佑川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帕子,却有些无从下手,“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老爷又写信说教您了?老爷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其实——”

说到这儿他也卡壳了。

李佑年记忆中的江懿即使年少,也从来都强大而坚定,从未见过他如此恸哭的样子,所以从来都是他家少爷安慰他,而不是自己安慰少爷。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江懿的落泪虽无声,却有一股巨大的哀痛由内而外地氤氲了出来。

就像是死一般的哀痛。

李佑川无端地心慌了下,轻声道:“少爷,您是不开心吗?”

江懿吸了吸鼻子,总算稳住情绪,瓮声瓮气道:“没有……”

“那您这是……”

“无妨……”

江懿长出一口气,缓缓向后靠在床板上:“如今是哪一年?”

李佑川目光中的担忧加深了,伸手摸了摸江懿的额头。

他实在是怀疑自家少爷害了风寒,不然怎么能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没病……”江懿道,“你尽管告诉我年份便是。”

“今年是洪文六年……”李佑川只得答道,“少爷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我……”

江懿轻笑了一声:“我没事,就是梦到了些不好的东西被魇住罢了,现在已经好了。”

李佑川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对了,你喊我做什么?”江懿不动声色地支开了话题。

洪文六年,应该是自己中了状元后的第二年。那时他是初露头角的新科状元,朝廷时局动乱,江老先生怕他锋芒毕露,容易招人嫉恨。

于是让他来陇西军营随军,说是磨炼性子,实则是为了规避风头。

军营里的人没见过文化人,把他这个状元郎当宝贝供着,出什么事都要他拿主意。

正在他回忆时,李佑川深深叹了口气:“少爷啊,咱军营里的猪跑了。”

江懿愣了一下:“猪?”

“就那头老母猪,前两天刚生了崽子,今早拐着两头小公猪私奔了。”

李佑川娃娃脸上浮现出一丝一言难尽的神色:“您也知道陇西军营不比宁北,一个姑娘家都没有。那帮老爷们天天有事没事就围着猪圈转转,眼珠子都粘在那老母猪身上,今天一早起来,猪圈破了个大洞,全营的希望跑路了,刚刚哭倒好几个……”

说着说着他声音小了下去,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帮人真是的,丢了老母猪和丢了媳妇一样。”

江懿早已收拾好了悲伤,闻言瞥了他一眼:“谁教你在背后议论三军将士的?”

李佑川闻言脸上一红,乖乖低下头认错:“我错了,请少爷责罚。”

其实这事江懿是记得的,而且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上辈子便因为这母猪跑了,他与几个新兵冒着风雪出去找,猪没找着,倒是捡着个快被雪埋了的小孩。

那小孩就是裴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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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处,江懿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丢了猪捡回来白眼狼,和赔了夫人又折兵有异曲同工之妙。

养口猪都好过养他。

纵然谢必安话里话外警告他不许对主角下死手,可天高皇帝远,他管得了自己做什么?

自己确实不能明着下死手,可直接放着裴向云被雪埋了倒是能做得到。

那就让他被雪埋了吧。

命大就活着,倒霉了直接去投胎重新做人,全凭裴向云自己的造化,自己是绝对不会再管了。

作者有话说:

在民间故事里,白无常本名谢必安,尊称一声七爷。黑无常本名范无救,尊称一声八爷。

七爷在地府摸鱼,八爷被支使去跟着江大人制裁狗子_(:з)∠)_

第27章

江懿这边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让裴向云自生自灭,那边李佑川还在念叨老母猪的事。

上辈子他没少嫌弃李佑川话密嘴碎,可如今听久了也不烦,反而多了几分怀念。

李佑川克制着停住了话头,有些难为情:“少爷,不知不觉我又说了这么多,你今天怎么不打断我啊?”

“打断你做什么?”

江懿慢慢站了起来,瞥了他一眼:“说的挺好的,继续说,我爱听。”

可李佑川却如何不肯再继续了:“不说不说,马上该准备晚膳,我得去忙了。今晚十五爷要来,少爷你可记得?他昨日送了封信来,我还没来得及拿给您看。”

这说的是当朝十五皇子陆绎风。

江懿闻言「唔」了一声:“放我桌上,回来再看。”

说完,他便穿好衣服,向着炊事班而去。

今日陇西的阳光很好,罕见的万里无云,照得黄土地也金灿灿的。

江懿将目光转向校场,那边正有一队轻骑在训练,嘹亮的口号声被陇西的风沙一卷,似乎能飘去河对岸的乌斯国中。

可江懿看见的却是其他的画面。

高挑的青年将碍事的长袖挽起,露出下面精瘦的小臂,惯于握纸笔的手修长白皙,正覆在另一只略小的手上,教他拿起长/枪。

“我如今教你的招式需好好记着……”青年的声音稍显低沉成熟,褪去了青涩,“学枪术的使命便是守卫国土,义不容辞,你可知晓?”

身前稍矮的少年眼中的新奇明晃晃的,朗声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守卫国土?不守卫可以吗?”

“因为……”

青年说了两个字,复又低下头:“算了,你还不懂。”

江懿的眼眶有些干涩,眨了下眼,那画面便如烟般消散了。

守卫国土,现在听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他教那人拿起枪保护同袍,保护百姓,保护家国,可到头来那杆银枪终究是辜负了年少时所学,将血与仇恨带上了这片故土。

江懿想,这未尝不是自己活该受的罪。

如果当年自己放任裴向云冻死在腊月的雪里就好了。

就不会再发生后面的事了。

这辈子重来一遍,绝对不要重蹈覆辙,再被亲徒弟背叛一次了。

他刚想到这儿,便听见一道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大人!”

江懿回头,迅速敛起眼中的悲恸,微微行礼道:“张大帅……”

陇西将军张戎哈哈一笑:“江大人,炊事班丢了三头猪正闹着呢,又劳烦你去照顾那群不安分的小崽子了。”

江懿垂下眼,柔声道:“都还是孩子,闹腾点正常,回头我……”

他刚想下意识地说回头自己带着几人去看看能不能将猪找回来,话到嘴边却忽然惊醒,立刻改口道:“回头我差阿川带着他们去周围看看能不能把猪找回来。”

张戎不疑有他,点头应了,寒暄两句后便进了校场。

江懿站在陇西的猎猎风沙中,双目微眯,一片雪花不知何时落在了他手上,紧接着便是纷纷扬扬的雪落了下来,方才还高悬的太阳也藏到了云层之后。

陇西的天气一向难以预测,通常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便暴雨倾盆。

江懿面上闪过一丝冷意。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向炊事班走去。

陇西没有让新兵上战场的规矩。每年征上来的新兵先被丢到炊事班一年,跟着老兵操练,待到年终岁尾考核的时候再安排他们的去向。

此刻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正吵吵闹闹地围在一起,欺负他们的老实人班长。

江懿站在他们身后轻咳了一声,闹腾的新兵们瞬间噤声,老老实实地靠边站成一排。

他们刚来陇西的时候便听闻军中有个不得了的人物,登科状元,官至丞相,却自己要求来陇西随军,一来就是好几年。甚至连张大帅拿不准主意的事,都要来问问他的建议。

“怎么回事?”江懿问炊事班的班长。

班长是个年逾四十的老兵,叹了口气:“江大人,若只是猪丢了这样的小事,属下是断然不愿劳烦您亲自走一趟,只是……”

他带着江懿走到猪圈前:“您看这处豁口,属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蹊跷。”

猪圈脏乱差,几头小猪哼哼着在泥水里打滚,旁边的食槽里还有没吃完的泔水。

江懿蹙眉,慢慢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猪圈的缺口。

上辈子自己并没有关于来过炊事班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在听说猪丢了后被什么人喊走了,等忙完后才点了两个士兵随自己一起冒着风雪出去,想要在猪没跑远的时候给找回来。

“属下觉得猪怕是拱不出来这样的洞……”班长说,“您看这缺口,齐整得很,像是人用斧子劈开的。”

江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看见了一处整齐的断裂。

周围的断痕都参差不齐,唯独只有那一块过于平整。倒像是有人刻意想营造出牲畜破坏围栏的假象,却不小心留下了把柄。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猪圈周围的地面,有些遗憾地发现地上已经全是脚印,怕是查不出什么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江懿起身:“这处断痕确实很奇怪,但当务之急还是将猪找回来。说不准乌斯人什么时候便要开战,将士们不能吃不饱。”

班长点头赞同道:“江大人所言极是,属下这就安排人手去找猪,您……”

江懿刚要开口说话,身后却忽地响起一道声音:“阿懿,原来你在这儿,可真让我好找。”

他的身子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倏地蜷曲起来。

这声音他熟得很。

而他也曾亲眼看着这声音的主人上辈子被杀于街口,身首异处。

江懿不动声色地调整好情绪,转过头:“关……雁归。”

关雁归没了上辈子关在天牢中的憔悴阴郁,俨然有着少年人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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