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倒也不能这么说。
东院寝房之内,卫翊、温珩与谢辰渊三人静立在床前。
隔着一层轻柔垂落的素纱帐,目光齐齐落在榻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温玉瑶这般静静躺着,已有数日。无呼吸起伏,亦无半分暖意。
自蜃龙以灵石为她重塑肉身,这具身躯本就与凡胎不同。只是从前的她——会言笑,会嗔怒,会如寻常女子一般行走起居。
时日一久,竟让人几乎忘却,这副躯壳,原是灵石所化。
而此刻她安卧于榻,眉眼依旧,容颜依旧,却当真如一尊雕琢得栩栩如生的石像,沉寂得让人心惊。
三人心里都清楚——温玉瑶的魂魄,已然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自被卷入这段记忆以来,他们便如三道无人能察的虚影,始终随她而行。她去往何处,记忆便将他们带往何处。能观、能闻、能彼此言语,却触不到此间一草一木,更改不了分毫已然发生的过往。
也正因如此,温韬暗中行事,他们所知并不比玉瑶更多。他如何寻得湖底蜃龙,如何与妖物定下密约,又如何与那荀道长暗中筹谋……桩桩件件,他们亦是后来从蜃龙殿中只言片语,才渐渐拼凑出些许端倪。
至于赵姨娘与他之间究竟有何纠葛,更是一无所知。故而那日,当赵媚扶着侍女缓步走入东院,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映入众人眼帘时——不止温氏父女心头震动,就连卫翊三人,也齐齐怔在原地。
待闹剧散场后,三人久久无言,这两人的纠葛可真是峰回路转。
谢辰渊最先回过神。
他目光先扫过赵媚,再落向温韬,最后带着几分深意,看向身侧的温珩。
一声冷笑,按捺不住。
“呵,你这位老祖宗,可真是好艳福。一边哄着女儿长相厮守,一边倒好——连姨娘的身孕都有了。”
他本就因落月湖之事对温韬心存怨怼,近日来又将他所作所为一一看在眼底,愈发厌憎其人面兽心。此刻言语之间,自是半分情面也不留,便是对着温珩,也话里带刺、夹枪带棒。
温珩闻言,一时语塞。
若是往日,他断断容不得旁人如此讥讽温氏先祖。
可这一路所见所闻,早已将他自幼熟知的温氏,乃至那位先祖,撕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模样。
更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揣测,沉沉压在心底,久难散去——他们这些温氏后人,难道竟真是乱伦所生?
他不敢追问,更不敢深想。
而此刻,当赵媚微隆的小腹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压在温珩心头那块巨石,竟忽然松动了几分。
至少……或许温氏后世血脉,并非他所担忧的那般不堪。
可这一丝庆幸才刚冒出头,便被他猛地掐灭。
温玉瑶才刚历生死大劫。她失了原本身躯,失了过往名姓,往后能否如常人一般安稳度日,尚且未卜。而他竟在此刻,暗自为先祖血脉来历侥幸。
温珩骤然收紧指尖,唇线抿成一道冷硬弧线。羞愧与涩意,瞬间涌上心头。
偏在此时,谢辰渊的声音又起,带着几分讥诮:
“怎么,不言语了?”
“谢辰渊。”
卫翊终于听不下去,出声打断。
“温韬行事,与温珩何干?”她杏眼中带着几分薄薄的谴责。“这些事,他亦是今日才知。”
谢辰渊触及她的美目微微一滞,终究撇了撇嘴,悻悻收了话头。
“行,算我多嘴。”
温珩转头看向卫翊,勉强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而感激的笑意:“阿翊,多谢。”
笑意却未及眼底,转瞬便敛去。他目光重又落回纱帐之内,那道沉寂身影之上。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良久,谢辰渊终于按捺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们如今到底该如何是好?”
他抬手指了指榻上温玉瑶,语气愈发急躁。
“她魂魄不知所往,我们三人又被困在这记忆之中,寸步难行。总不能就这般枯耗下去!”
“急什么,等着便是。”
卫翊被他吵得心头也泛起烦意。
“又非头一回。先前玉瑶困于蜃龙殿时,我们不也随她在湖底待了数月?”
“还要数月?!”谢辰渊双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
“那时日之久,谁知道外头已是何年何月!若这般耗下去,等我们归返之日,肉身恐怕早已在湖底泡得腐坏了!”
卫翊额角青筋微跳,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便不能盼点好?”
“我说的是实情!”
谢辰渊话音刚落,卫翊便肃然开口:“倘若我们肉身当真已毁,你我此刻又怎能留在此地,清晰言语、清醒如初?”
谢辰渊一愣:“所以呢?”
“我亦无十足把握。”卫翊双臂环抱,眸光沉定,缓缓道来。
“但我总觉,我们能入这段记忆,绝非偶然。或许……是温玉瑶以某种秘术,将我们拉至此处。”
“那还能出得去吗?”
“不知。”
“那外头那头蜃龙,还守在原处吗?”
卫翊沉默片刻,终究只道:“……不知。”
谢辰渊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几乎按捺不住:“说得头头是道,结果还是一问三不知——!”
“谢兄稍安勿躁。”
温珩忽然开口,声音清越,霎时将一室焦躁压下几分。
“生死有命,各有因缘。想当初,若无此番际遇,你我三人早已葬身湖底。如今既得一线机缘在此,便说明事情尚未至绝境。”
谢辰渊闻言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咕哝道:“……这话倒也有理。”
温珩目光依旧凝在榻上,声音低沉而平稳,续道:
“况且……我想,这一次,不会让我们等得太久。”
卫翊闻言,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探寻:“何以见得?”
“温韬。”
温珩轻声道出这两个字,眸光渐沉。
“姑祖魂魄骤然离体,他绝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谢辰渊却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他又能做什么?请些道士来招魂作法?”
“或许不止如此。”
温珩顿了顿,抬眸望向纱帐之后那道身影,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姑祖这具身躯,本就是蜃龙以神通重塑。若这世间有人知晓她魂魄去向、知晓如何寻回魂魄……”
“所以温韬迟早,必会再去寻祂。”
谢辰渊闻言,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我们只需静候便是?”
“眼下看来,唯有此法。”
卫翊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又落回帐内,心底却隐隐有一缕不安,悄然滋生。
她静静望着那张苍白沉寂的容颜,脑海之中,忽然有一道声音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不属于眼前这段记忆。
而是三百年后,落月湖畔。
“等等。”
卫翊猛地直起身,眸中神光骤亮。
“你们可还记得,温玉瑶曾对温韬说过一句话?”
谢辰渊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她与温韬言辞诸多,情意绵绵,你说的是哪一句?”
“非是此处!”卫翊瞪他一眼,语气急切。“是三百年后!在落月湖上,她对温韬所言那句!”
温珩眸光微动,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告知我骸骨何在,放我往生’?”
“正是这句!”
卫翊猛地转头看向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辰渊看看她,又看看温珩,仍是一脸茫然:“那又如何?”
卫翊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那张茫然面孔,强压下心头急躁,一字一句追问:
“你不觉得蹊跷吗?”
谢辰渊一怔,一时语塞。
卫翊继续道来,语气愈发清晰:
“三百年后,温玉瑶已然身故。魂魄却未往生,而是滞留于落月湖畔,迟迟不去。更怪的是——她竟连自己尸骨葬于何处都不知晓,反而要向温韬追问。”
温珩眉头越蹙越紧,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是……”
“有人藏起了她的骸骨,让她无法往生,只能以离魂般游荡在这天地间。”卫翊声音沉了下来,缓缓道出揣测。“至少……绝非她自己亲手安葬或藏于某处。”
谢辰渊终于回过神,双目微睁,脱口而出:“你疑心是温韬?”
“除了他,还能有谁?”
卫翊转头望向榻上那具沉寂身躯,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温玉瑶对温韬心意如何,你们一路看来,应当清楚。她曾言——此生再不相见。可三百年后,她偏偏要向温韬追问骸骨下落。”
温珩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凝重,缓缓道出结论:“这便说明温韬之后藏起了姑祖肉身骸骨,供自己驱使。”
“正是。”卫翊点头,眸光愈发深邃。“而且我疑心,他绝非仅仅将骸骨藏起这般简单。”
谢辰渊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别忘了——她求的是‘放我往生’。”
卫翊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道出关键。
话音落时,三人俱是一静。
窗外夜风穿庭,吹动素纱帐幔,轻轻摇曳。
温珩面色骤然沉了下去,语声凝重:“所以……姑祖三百年不得往生,根源,恐在骸骨之上。”
“不错。”
卫翊目光落回帐中,望着那具空荡躯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温韬……恐怕是用了某种禁术,借骸骨困住了她的魂魄。”
“可她魂魄分明是自行离去的……”
谢辰渊忽有此一问,语声迟疑。“若真是温韬暗中所为,她自己……怎会毫不知情?”
卫翊闻言,亦是语塞。
这一点,她尚未想通。
“或许……此刻的她,尚且不知。”
温珩声音忽然响起,沉稳而略带沧桑。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温珩目光凝在榻上容颜之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
“我们如今所见,不过是三百年前两人的过往。”
“而决裂之后,两人之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如今还无从得知。”
他语声微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穿透时光,望见了那漫长三百年里的孤寂与煎熬。
一语落毕,房中再无声息。
谢辰渊长叹一声,仰头望向屋梁,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了半日,终究……还是一个‘等’字。”
卫翊闻言,亦轻轻一叹。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风掠过庭院,树影婆娑。
“等等看吧,”
她眸光渐凝,语声坚定。
“我倒要看看……”
“接下来,温韬……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