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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4章
十分钟前。
家里的清扫工具都收纳在小花园的柜子里,KFC转着万向轮来找,却发现收纳柜旁边的几丛绣球全都枯萎了。
总是一团和气的KFC罕见地露出严肃表情。
“咦,不对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他用生长仪把绣球群里里外外扫描了一通,结果很不妙。
病变程度高达70%,而且传播速度相当快。
土壤和水质都没有改变,除虫剂也没有失效。
为什么会生病?
他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机器人急地在原地团团转:“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在98%的情况下运行都是相当精密的,两种情况除外。
1%,是主人发生意外。
另外1%,就是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花草草出现问题。
这个花园,是岑寻枝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
主任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家,就算在家和他的交流也很有限。
KFC一直希望自己能为岑寻枝做更多事儿,比如把小花园打理得漂漂亮亮,这样主人无意间瞥一眼,心情灿烂点儿,也很好。
然而为数不多可以做的,还让他搞砸了。
KFC自责到大脑过载,连保管秘钥的区域都受到了冲击。
小於正忙着在另一边撅着屁屁寻常自己把星萝放哪儿了,并没有察觉KFC的异状。
大的小的都没看见,那个小於不被允许进入的、与其他不同区域的秘密花园,光墙孱弱地闪动了几下,变得愈发稀薄。
小兔兔总算找到了星萝,正弯腰去够,突然发现机器人兀自转起了圈。
八个万向轮越绕越快,原地旋转,转出了风,转得土壤四散,仿佛随时会发射升空。
这么大动静想忽略都难,幼崽吓了一跳,下意识呼唤对方:“Cici?”
Cici根本没空搭理他。
小孩子无措地搅着衣角,不知自己此刻应该做点什么。
是留在原地,还是快点逃跑。
跑,能跑得掉吗?
KFC已经处在横扫花园的失控边缘。
终于,那控制不住自行旋转的轮子离开了原地,向着小孩的方向暴冲而来。
“Ci……Cici不要!”
稚嫩的请求声唤回了机器人的些微理智,可不知怎么的,他竟然没有办法控制身体——他的程序出bug了!
眼看着轮子就要朝角落里的小幼崽碾压过去,机器人绝望地打算启动强行制动装置;那是个跟自毁没什么差别的程序——
忽然,一双手牢牢攥住了他。
力道之大,竟能硬生生让高速运转的机械轮悬空。
“得考虑给你换个安全点的轮子了。”
那人轻叹。
KFC的眼神终于清明几分,看清来人后,成了愕然。
他结结巴巴,脑子和轮子一样停摆:“先、先、先生……”
小於蜷在草丛里瑟瑟发抖,从他的角度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只觉得好高,好高。
比mama还要高,像神祇,也像怪物。
还有一点儿……说不上来的熟悉。
危机解除了,他应该站起来。
可惜过量的惊吓叫他腿软,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一不小心,跌进了已然变得薄弱的光墙另一边。
——那是一个碧绿的,璀璨的,截然不同的全新世界。
*
光墙后面的花园里,长着一种小於从来没见过的植物。
有点儿像绣球,花茎是将近奶白的淡色,圆蓬蓬,毛茸茸。
可是比绣球粗壮得多,也高大得多,长到他腰间。
甚至有一些比他还要高,简直像小树苗。
小於想起那棵把自己带上天的蒲公英。Mama的花园里还真是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这些植物不知道算是花还是草,总之到处闪着光,灼亮到了辉煌的地步。
误入禁地的小幼崽顷刻间淹没在这个绿莹莹的世界里。
兔兔崽警惕地用双手抱着小耳朵,眼睛睁得圆溜溜,四处打量。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植株长势并不好。
发光越是明亮,就意味着越快接近死亡,像一场惨烈的飞蛾扑火。
放眼望去,整个园子里植株虽多,却几乎没有新芽和幼苗,全都是璀璨的、接近死亡的成熟株。
小於本就有对植物的沟通能力,尤其是绿色系的植物有种天生的敏感。
他一进到园子里,就对它们有了感应。
明明是初次见面,可却好像吻合了基因里一直以来缺失的一部分。
如同朋友和亲人久别重逢后,需要用一个长长久久的拥抱来释怀。
尽管小於还没有见过分别之后的亲人,朋友也是今天第一天认识。
小兔兔不明白自己对草儿们所产生的这种奇怪的、伴生似的依恋感从何而来。
一阵微风过,高高低低的草叶们摇曳着簌簌作响。
幼崽一愣。
他分明听见植物们在嘤嘤哭泣。
一边哭,一边说话。
“救救我。救救我们吧!”
“活不下去啦,这里根本活不下去的!”
“不行了,我觉得我明天就会死。”
“死亡……我们都会死的。”
“嘤,我想回到以前的故乡。”
“嘤,我想有……来陪。”
“救救我。兔兔,救救我!”
“什么?兔兔?哪里有兔兔!”
“那儿。看见了没?垂耳兔。一只垂耳兔幼崽。”
“一只垂耳兔幼崽!”
“我的天哪。我是不是认错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真的垂耳兔!”
“垂耳兔!到我这里来。”
“求求你了,先看看我吧,我受不了了……”
小兔兔的大脑容量就这么一点儿,周遭哭泣和嚎啕混杂,原本尖细柔弱的声音合在一块像是要吃人的野兽。
他眼里有泪,却不敢掉,只能发抖着捂住小耳朵。
这里没有mama在,也没有cici。谁都不会来救他。
Cici……cici都要别人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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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闯入者,不要是坏人才好。
自己呢?
自己现在又要怎么办?
听闻院子里出现了一只珍稀的垂耳兔,还是幼崽,所有发着光高大的植物从四面八方闻风而动,向他俯瞰而来。
幼崽像被捕食者围攻的猎物,困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拦着它们一步步逼近。
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断了线似的一颗颗滚落。
“不要……请不要吃小於……QAQ”
“Mama救救小於……”
不知是太多的强光晃乱了眼,还是恐惧累积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又或者植物齐齐发出的能量波过去猛烈,小孩子眼前一花,昏了过去。
*
秘密花园的光墙如同帷障,一旦放下,就是两个相互隔绝的空间,互相无从感知。
不速之客闯入,KFC并不能说意料之外,只是没想到会挑现在这个时候。
不,不能用“闯入”。
男人能进来也很正常,毕竟这个房子就是他的。
无论是边防局还是联邦舰队,给岑寻枝安排的住处都在别处。
岑寻枝抗拒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任何事情,偏偏愿意住进杏临江苑。
不知是长久抗争后无奈的妥协,还是因为别的。
作为一个仅拥有普通逻辑思考方式的机器人,KFC并不能理解主人,但会尊重他的每一个选择。
议长先生和新闻上看起来差不多,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就是真人更高大一些,眉眼也更加锋锐。
KFC心里满是狐疑,面上还得客客气气:“先生,您怎么来了?少爷他……”
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现在这个时间岑寻枝已经休息了。
边临松对他的作息也是很了解的。
常理来说,他来根本看不着岑寻枝。
那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总不能就是因为路过想看一眼——
“我就是路过,来看看。”男人接上后半句。
……等会儿,怎么还真是啊!
这个理由也太扯淡了点好不好!
KFC虽然有一张慈祥老爷爷面容,可出厂没几年,内心还是个活跃的、宛若孩童的年轻人。
尤其一对上这位,就忍不住疯狂吐槽。
当然,只敢默默地吞在肚子里。
边临松看向还在晃动的光墙,皱起眉。
这里同样是他一手促成,他清楚这儿本来该很稳固的。
KFC可以精准地控制每一块肌肉,比如这个时候还垮着个面瘫脸。
但心中已经惊涛骇浪了。
比光墙受损更可怕的是……
小!兔!崽!子!呢!
不会是因为刚才的风波,掉进光墙的另一边去了吧?!
垂耳兔是联邦一级违禁品,在岑寻枝有所判断之前,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小於的存在。
更何况面前的人,就是联邦权势本身。
尽管岑寻枝只叮嘱过一两次,但主人的任何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决不能违背。
机器人立刻调动出和蔼可亲的邻家爷爷笑脸:“我正想进去浇水呢,忘了关门。”
议长先生似乎也没有要进去看看的意思,问道:“长势怎么样?”
KFC愁眉苦脸:“还是跟以前一样,半死不活的。就算活下来,也没办法制成药。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但是……”
边临松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嗓音像是叹息:“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连联邦最顶尖的科学家都没办法挽救它们,实验室死了一批又一批。这里的这些还能苟延残喘,你功不可没。”
能受到他的夸奖,KFC必须表现得受宠若惊,外加一点儿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
男人失笑:“你是个机器人,你还是他的机器人。没必要对我这样。”
KFC有点想挠头。
自己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边临松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轻笑:“你每次见了我,都拉响一级警报。我知道你把我当敌人。”
KFC这回是真的恐慌了:“不,不我没有,先生,我……”
“没关系的。”男人笑得很温和,“我理解。不会怪罪你,更不会怪罪他。”
KFC偷眼瞅他,想知道这人说得究竟是真是假。
少爷说过,这个男人就是联邦第一大骗子,虚伪,做作,斯文败类,伪君子。
总之,一向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少爷,在形容这人时,算是把毕生所学的所有难听的词儿全都用上了。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爷对这个男人的消息就没什么反应了。
比路人还不如,跟一团空气差不多。
议长先生说可以理解,是真的理解么?
他活在赛瑟纳林的权势巅峰,全联邦都要对他卑躬屈膝。
唯有岑寻枝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接过他非但不动怒,还总是巴巴地找上门来。
甚至像今天,连见一面都不敢,就只能拐弯抹角问一个机器人,想见的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KFC的建造远在岑寻枝与此人相识之后,并不晓得他们的前尘往事。
应该是一段很纠葛、满是阴霾和尘埃的过去吧。
边临松看了眼腕机:“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对了,明天……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KFC点头如啄米:“好的好的,先生,我不会说的。”
……当然要报告的好伐!
好不容易能把这尊大(瘟)神送走,KFC在边临松背后悄悄松了口气。
事情原本该到此为止的。
如果不是弗拉夏跑出来,左右地张望:“小小鱼,我妈咪让我来问你找到没有——咦?”
小弟弟不在,院子里,倒是多出一个男人来。
夜晚的光线并不好,但这不妨碍弗拉夏认出了这个男人。
白天才见过,怎么可能转眼就忘嘛。
就是这个人,跟小於讲了一套学习、还钱之类的理论吧?
另一边,边临松则是完全没料到岑寻枝家里居然会有客人。
接人待客这四个字,跟高冷的岑长官根本就不是一挂的。
且不提他也认出了这小子就是花店里冒冒失失却有孝心的小鬼,更重要的是他话里的信息。
“小小鱼”,是一个人。
“我妈咪”,则是另一个。
也就是说,岑寻枝家现在连带少年本人,一共有三个客人。
简直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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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议之事。
岑长官自从受伤、并升调到边防局,想来探病和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全都被冷酷无情地挡在了外面,一个不见。
是什么样的人愿意让他在这种没有任何节日也没有任何大事件的夜晚亲自接待,还一下就仨?
边临松拧起眉心。
KFC疯狂使眼色,要是让这位禽兽……啊不,议长先生得知岑寻枝和别人待在一块儿,可不得了!
可惜小少年对他的疯狂暗示无知无觉,还主动问:“没想到您也认识岑长官。”
边临松挂上那张面对全联邦镜头都很和蔼可亲的笑脸:“是很巧。你是来做客的吗?”
弗拉夏答:“是的。”
边临松:“我记得你的母亲今天生日。”
弗拉夏:“没错。我和妈咪一起过来给长官送蛋糕,这是我家的传统,最好的那一块一定要留给最尊贵的客人。”
边临松看向房间里漫出来的温暖灯光:“你的母亲现在在里面,是吗?”
弗拉夏点头。
一旁的KFC恨不得能把这小子敲晕过去,还是手忙脚乱解释:“先、先生,那个,我家少爷今晚出了点意外,我想他可能现在不太想见到别人……”
不太想见别人。所以,少年的母亲,还有另一个名字,在岑寻枝这里都不是「别人」吗?
KFC从他的微表情中分析出自己方才的说辞是雪上加霜,这回只想把自己敲晕过去。
温文尔雅只是议长披着的假象,能从底层的孤儿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自有一种撼动不得的威严。
他抬脚往屋里走,KFC一时不敢拦他,只好唯唯诺诺跟在后面;简直是太丢机器人的脸了。
弗拉夏的母亲比想象中要年轻,边临松不得不承认,美丽的夫人和岑寻枝坐在一块儿十分般配。
如果他不是处于如此尴尬的地位,几乎要打趣一下这两人了。
可他现在只觉得胃里有火在烧,硫酸般腐蚀着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嫉妒心。
然而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权力,没有立场去感到嫉妒。
吉尼夫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家喻户晓的年轻元首,不着痕迹地隐去了吃惊,欠身向他问好,神色自然,并无丝毫被撞破秘密、或者打断什么的尴尬。
这让边临松好受了一些。
但让他重新不好受的,是岑寻枝的反应。
曾与他亲密无间的那个人,曾在他心中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那个人,靠在沙发上,见他进来恹恹地掀了下眼皮,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短暂得还不到一秒。
面对他不合时宜的、幼稚的讥讽,也没有任何反应。
从头到尾他都当他不存在。
仿佛从大门进来的,只不过是一阵透明的晚风。
边临松垂在裤边的手攥了攥拳。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
刚调回首都星时,岑寻枝也有过一段歇斯底里的时间,不肯见他,拿起手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朝他扔来,砸得家里稀巴烂,也砸得他头破血流。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岑寻枝不再恨他,不再投来厌恶的目光,不再将他当成想要撕碎咽喉的敌人——他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他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像今天这样,边临松来与不来,在与不在,都与他无关。
对他说的话也不会有半句应答,至多在他进门的霎那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当政客的自然脸皮一个比一个厚,岑寻枝不理,也不影响边临松微笑着与他说话,问他最近如何,又或者说自己最近如何。
两人处在同一屋檐下,却好似两个完全看不见、听不着、接触不到的世界。
KFC每每挤在两人中间,既要接着服务主人,又得替主人回答边议长一些可以回答的问题,庆幸着自己幸好是个机器人而不是人,否则能尴尬地再扣出两层小叠墅来。
如果不是岑寻枝,换做赛瑟纳林随便什么人,见到议长先生,不说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吧,也该表示一下喜悦和尊敬。
吉尼夫人根本不需要额外花费什么功夫,就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来——相当微妙。
她想边议长大约是误会了什么,但岑长官并不打算解释。
那么这两人之间占据主导地位的是谁,或者说更在乎的人是谁,也就显而易见了。
边临松那句不得体的调侃明显地表达了介意,最初吉尼夫人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下,但岑寻枝的沉默让她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们俩的症结不在于突然多出来的自己,根本的麻烦在于,岑寻枝并不想进行沟通和解决。
自己身为外人,没必要掺和进去联邦大人物的私事,这样的漩涡可大可小,窥探太多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她语气如常:“我就不多打扰了。岑长官,如果没有星萝,普通的药品也是可以的,请您尽快处理,不然容易留下疤。”
岑寻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多谢。”
吉尼夫人同样边临松微微一笑道别,只想尽快撤离现场。
她转身向门口走,在她背后,边临松愧疚的声音低低响起:“……你受伤了?抱歉,我刚才……”
话没有说完,而岑寻枝同样没有回答。
解释对他来说是多余的。
就像边临松本人一样。
岑寻枝偏过脸,吩咐KFC:“我累了。”
KFC谨慎地瞥了眼边临松,滑动过去。
边临松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虽然严格来说是机器人——把岑寻枝从沙发上抱起来。
岑寻枝在KFC怀里非常放松,非常顺从。
对于岑寻枝这样的人来说,光是肢体接触就是个坎儿,更别提这样让自己完全处于弱势和被动的姿态了。
那需要很多很多的信任。
这些事情自己过去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只不过,他也轻而易举地丢掉了这些权力。
再也不会有了。
边临松嗓子发痒,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全都咽回喉咙里。
他还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笃笃笃。
吉尼夫人的小高跟去而复返,而且同先前的温婉完全不同,这回的脚步声相当匆忙。
她看见了已经到了卧室门口的岑寻枝,和还在沙发旁僵持的边临松,顾不得许多:“岑长官,外面没有发现小於,您看是不是……”
边临松再度分辨出这个弗拉夏在花园里提起过的名字。
他还没来得及调查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身份,是吉尼家的一份子,还是岑寻枝请来的又一个客人,就见到岑寻枝的脸色唰地变了。
KFC无须他多言,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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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把他抱回轮椅上。
岑寻枝皱眉:“不在花园里吗?”
弗拉夏也进来,脸上的表情慌张:“我跟妈咪进来的时候已经把大门关上了,他应该不可能跑出去才对。但我们刚才把花园都找了一遍,没有看见他。”
KFC问:“会不会已经进来了?”
问题说出口之后就得到了答案,通往花园的门只有一扇,正被高大的不速之客牢牢把守着。
很明显,从边临松到来至今,除了出去的吉尼夫人,没有第二个小身影从那里经过。
岑寻枝看都没看边临松一眼,已经跟着吉尼夫人出去寻找了。
KFC慢他半步,客厅里只剩下机器人和边临松。
边临松蹙眉:“他……”
KFC低着头:“先生,您还是先回去吧。少爷他……不会希望您现在在这里的。”
边临松不想惹岑寻枝生气,哪怕现在的岑寻枝连对他动怒都是一种奢侈。
在全联邦呼风唤雨的议长先生再度捏紧拳:“我只有一个问题。”
KFC其实猜得到他会问什么:“您说。”
“那个人……是今天来做客的客人,还是?”
KFC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温声道:“是对少爷来说很重要的人。”
其实不需要KFC的回答。
岑寻枝在听见那个名字不见时,面上浮现的焦灼,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边临松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看到岑寻枝为某个人着急是什么时候了。
受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岑寻枝对整个世界都十分漠然,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值得他留恋。
过去的战友,长官,后来的同事,上下级,包括边临松本人在内,他对所有人冷漠得一视同仁。
现在,也重新有在乎的人了。
边临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死寂:“我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如果有需要的话……”
后面的话并未说出口,也没必要。
KFC低头:“是,先生。”
边临松离开时,还能看见岑寻枝和吉尼母子在低声说什么,从头到尾没有把目光分给他。
晚风慢慢变冷。
边临松竖起衣领,神色晦暗不明,身影湮没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如果岑寻枝身边真的出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叫他在乎,叫他动容,叫他的心死灰复燃的人。
即便如此,自己也不会——绝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手。
他会弄清楚那个人是谁的。
*
花园。
岑寻枝看着已经有破损的光墙,心里有了猜测。
但光墙背后是秘密,和小於真实身份保密级别不相上下的秘密,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
吉尼夫人聪慧而敏锐,看出了他的踯躅与介意,叫住还在到处寻找的弗拉夏:“我们先回家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如果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联系我们。”
岑寻枝感激于她的体谅:“麻烦你们了。今晚……”
他想说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但吉尼夫人微微笑:“今晚我们只是来送一块蛋糕,什么都没有看见。还期盼您会喜欢。”
话已经讲到这种地步,也无须再多说什么。
岑寻枝点点头,目送吉尼夫人拉着一头雾水的弗拉夏离开。
KFC关上大门,开启院子的隐私模式,屏蔽了一切外界干扰和窥视。
然后,关掉秘密花园的光墙。
岑寻枝转动轮椅,率先进入秘密花园。
一眼就看见雪白的小兔兔躺在一大片绿油油、亮汪汪的植物中间,闭着眼,对别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植物们——也就是联邦最至高无上、无数人等待着靠它们续命的绒绒草——围在幼崽旁边,一棵棵探头探脑。
既像是表示关心,又好像在商量怎么把软嫩嫩的小崽崽吃掉。
见到岑寻枝进来,更是来劲儿了,群魔乱舞挥着叶片,俯身凑过来。
岑寻枝烦不胜烦。
紧随其后的KFC赶紧驱赶它们:“别看了别看了!一天到晚不知道好好吸收营养长大,就知道搁这儿看八卦!要你们有啥用啊!”
绒绒草们若是长了五官,现在要么是在撇嘴,要么在翻白眼。
你们把我们关在这儿,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好不容易有个可爱的小宝贝来玩儿,还不让草激动一下啦?
KFC作势要修剪它们,绒绒草们不敢再嚣张,悻悻离开,各回各位。
轮椅上的岑寻枝不好动作,只得KFC来探查幼崽的情况。
下半身特殊的机械结构让KFC做不到“跪”,只能尽量弯腰,还得保证自己不翻过去——那样的话,可真没人能救他了。
小兔兔原本雪白的小脸晕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很急促,不像是普通的睡着。
KFC冒出不好的预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妈呀!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他连忙把小孩儿抱起来,塞给岑寻枝,飞奔回房间找家用健康检测仪。
结果很不好。
岑寻枝看着蜷在怀里的小东西,幼崽大约是在昏迷中识辨出他的气息,小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但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连飞天转了一圈都很牢固的兜帽,居然在绒绒草的冲击下掉了下来。
岑寻枝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小孩汗湿的额发,眼神中的焦灼恐怕自己都没能察觉。
他在腕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频段,拨过去。
“在首都星吗?急事。”
*
垂耳兔幼崽原本就比同龄的人类幼崽及赛瑟纳林人幼崽的体型要小上一圈,小於又是打从出生起就是同窝里最小的那个,后天发育同样争不过其他姊妹,一直很瘦弱。
这就是为什么垂耳兔先生和兔夫人一开始没打算把他卖掉的原因:
买家喜欢的都是白嫩圆滚的小幼崽,看着营养不良的崽子,谁会要啊?
他们留小於,不是良心发现,更不是偏爱,纯粹是有自知之明觉得砸手里了。
发育不良、还化形不全的兔崽子对垂耳兔夫妇来说,就像食谱里最靠后的成分。
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更何况,化形有欠缺的小兔子很有可能引起买卖纠纷,比起费心费力处理那些麻烦,留家里算了。
不就是多张嘴吃饭么,小於还吃不了几口。
这个世界上运气总是守恒的。
有人弃若敝屣,就一定有人视若珍宝。
幼崽轻飘飘的一点点,抱在怀里根本没有重量。
三岁多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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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裹在襁褓里,远远望上去,居然也就像个婴儿。
岑寻枝一直低头看着他,外用降温贴换了好几块,还是不减额头的滚烫,看不见好转迹象。
男孩仍昏迷不醒,紧紧抓着他的小手却没有松开,时不时还迷迷糊糊念叨一句“mama”。
孩子难受的时候,总是会呼唤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KFC把发生的大致过程讲给岑寻枝听,包括不速之客到访那部分。
岑寻枝直接把有关边临松的信息全部过滤,思索着小於的昏迷应当是受到了秘密花园里大片绒绒草的冲击。
垂耳兔一族和这种神秘的植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根据联邦的说法,前者的存在威胁到了后者的生存,而后者入药是缓解赛瑟纳林人精神力病症的唯一方法。
垂耳兔娇小,温顺,非常受联邦人欢迎。
随着养殖规模越来越大,整个联邦境内的绒绒草出现大面积患病和死亡,因此□□才下决定驱逐所有垂耳兔。
只听说垂耳兔会让绒绒草生病,怎么还会反过来发生呢?
岑寻枝想不明白。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给幼崽降温。
岑寻枝又拆了一张退热贴,贴在小孩的额头上。
其实有效果更显著的药剂,但他们一来不能确定这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二来,不同种族体质完全不同,内服药还是得谨慎些才好。
他的飞行车有自动和手动驾驶两种模式,超过一定限速只能手动。
KFC在前面掌舵,万向轮的好处就是连刹车油门都不在话下。
他边开边回头安慰:“少爷,别太着急,崽崽一定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少爷,要不还是把崽崽放在旁边吧,别放在腿上,压着不好。”
岑寻枝的双腿不仅是生理性的伤,还有很大原因是精神力损伤的牵连。
他的下半身并不是完全没有感知,医生叮嘱过,绝不能被重物压迫,否则就算有朝一日精神力复原,神经和肌肉也会坏死。
生病的小幼崽已经很不舒服了,官方在冷冰冰硬邦邦的座椅上只会更难受。
更何况,他这么依赖他,小手一点儿都不愿意放松。
岑寻枝狠不下那个心,头都不抬:“没关系。”
KFC清楚自家主人的性格,虽然看起来像座不近人情的冰山,其实心很软。
不然也不至于被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纠缠至今。
可他还是为岑寻枝的腿担心:“但是,少爷……”
岑寻枝:“……看路。”
毫无地位的机器人在心里默默流泪。
*
三个标准时后,飞行车停在首都星另一端一幢不起眼的小木屋前。
KFC率先下车,先把轮椅搬下来,再把岑寻枝和小於也抱下来。
他力大无穷,举什么都轻巧且随意,唯有在抱主人的时候动作格外温柔,像对一件易碎的瓷器。
有机器人管家在,还是很方便的。
门口早就有人在等了,冲着他们使劲儿招手:“寻枝!这边这边!”
KFC推着轮椅,小声问:“少爷,这就是休斯医生吗?”
这位传闻中无所不能妙手回春、连死神都争不过他的□□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
若说有什么叫人印象深刻的,也就是留着很有趣的小胡子。
岑寻枝没有回答。
与故人相见,总是会想起很多过去。
五年前,赛瑟纳林最权威的官方媒体及数十家影响力很大的私营媒体,共同公开了一封联名举报信。
信用陈述了联邦前总统玩忽职守和穷奢极欲的种种罪行,长达上百条,揭露这个镜头前人模狗样的总统其实是个怎样罪无可赦的魔鬼。
实名签署了信件的举报人,居然多达五十万人。
这种程度的丑闻传播速度相当之快,一时间不仅联邦哗然,更是震惊全宇宙。
尽管有星际联盟这个组织在,但它的建立主要是为了经济文化贸易领域上的往来更便利,以及简化跨星域联合执法的步骤。
无论从建立初心,还是现实职能上,星联是不能干涉具体国度内政的。
迟迟没有外界干预,总统府,或者说联邦高层自检自然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哪怕是五十万人的联名信,依旧能够在一段时间的热潮后石沉大海。
无人能审判的总统团队更是变本加厉,他们目中无人,他们作恶多端。而民众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四年前,一支打着“自由”旗号的起义军应运而生,自联邦偏远的北方星团发源地开始一路南下,披荆斩棘。
这支队伍组成复杂,对外公关相当严谨,标榜要肃清□□的罪孽,还公民一个清朗平定的赛瑟纳林,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支持。
南下的过程中,自由军的规模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居然能与前来平叛的正规舰队抗衡。
尽管联邦官方将自由军按上“叛军”的罪名,后者却已然得了民心,一时竟高歌猛进,战无不胜。
□□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投入了大量戍边拓疆的舰队。
自此,联邦内战正式拉开序幕。
年末,战火烧到一颗美丽的星球,黄昏晓星。
这颗星球如其名,终年没有昼夜之分,永远是傍晚,永远是日落时分,静谧而温婉。
它吸引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是赛瑟纳林、乃至全星际著名的旅游胜地。
三年前的岑寻枝仍健康,仍在役,大校军衔,也是联邦AF-3202舰队的指挥官。
第一枚质子鱼雷轰向黄昏晓星时,AF-3202正巧在附近航道执勤,全舰队理所当然地调转航向,守护星球上的千万平民。
然而交战双方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哪怕是扯着“为了赛瑟纳林”大旗的自由军。
原本夜明珠般美丽的星球,就这样毁在了战火中。
黄昏晓星进入战时紧急状态,岑寻枝就任临时总指挥官,需要组建一支专业的医疗队伍。
也就是那时候与休斯相识。
陷在回忆里晃神的功夫,岑寻枝已经被推进了屋子里。
休斯走到他面前,搓了搓手,一脸蒙古大夫的兴奋:“来来来,让我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宝贝儿还要我们岑大长官亲自——”
他揭开襁褓的一角,看见不安皱起小鼻子的红彤彤小脸蛋,看见两侧带着细小绒毛的雪白兔耳朵。
休斯登时意识到是个什么物种,如遭雷击,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这……你、你、你……我、我、我……”
这哪里是个病人,根本是个Z弹!
第25章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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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我我我,这这这。
休斯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完整句子。
岑寻枝倒是很淡定,抬眼看他:“信号不好卡带了?”
休斯总算把结巴吞回去,差点儿没再呕一口血出来:“不是,哥们,你你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想起什么,赶紧去关门关窗,顺便打开信号屏蔽仪,确保不会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窥探这里发生的一切。
岑寻枝依旧冷静:“没事,来的时候KFC已经帮你检测过了。”
机器人弯腰行古典宫廷礼,露出一个不失分寸的自豪表情。
岑寻枝再度低下头。
幼崽仍然闭着眼,不知何时握住他一根手指,小手攥得紧紧的,即便到这里也没有松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当做溺水时的浮木了。
被依赖的感觉,像有无形的拳头捏住心脏,又酸又软。
尽管房间隔音,休斯还是压低声音:“不是,你怎么敢……这可是重罪啊!”
垂耳兔是联邦明令禁止的进口“货品”,海关标语格外显眼。
岑寻枝不答。
休斯知道现在嚎再大声也没用,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捏了捏鼻梁:“这样,你先告诉我,这小东西怎么来的。”
“你不是知道我工作么。”岑寻枝概括得相当简洁,“就是上班某天……缴获的。”
休斯的小胡子都快吹起来了:“……哥,知法犯法是吧!真有你的!”
他平时可不会这么喊岑寻枝,配合那夸张的吹胡子瞪眼,叫表情寡淡的后者难得有点想笑。
但现在也不是笑的时候。
他用没被小於抓住的另一只手点了点轮椅扶手:“你治不治?”
“不治。”休斯双手抱臂,回答得很坚决,“我怕掉脑袋。”
岑寻枝:“不是死罪。”
休斯:“……活罪我也不想要啊!!”
岑寻枝:“你治不治?”
休斯:“不治。”
“好。不治是吧?”岑寻枝点点头,语气冷静,堪称心平气和,“那我……”
休斯充满期待:“那你就走了?”
岑寻枝:“那我今天就不走了。”
休斯:“……”
任意的长官先生吩咐旁边看戏看得正开心的机器人管家:“去找个房间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在这儿住了。”
他沉思,修改措辞:“不,不一定只有今晚。住到休斯医生改变主意为止。”
KFC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尤其是主人在这位医生面前非同寻常的放松,喜滋滋领命:“好嘞少爷!”
休斯:“???”
怎么还会有这种新型威胁方式啊!
这跟耍无赖有什么差别?
如果不是腿脚不好,是不是干脆直接躺地上撒泼打滚不起来了?
这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面阎王岑少将吗!
休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情难自禁地幻想了一下这位高岭之花面无表情满屋子顺时针逆时针撒泼打滚的样子……
医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很怂地屈服了。
“——好好好,我治,我治!行了吧!我真是服了你了小祖宗……”
一般来说,有能力的人大多脾气不会太好。
休斯医生就是这么个佐证。
他的医术有多高超,性格就有多古怪,很多时候面对不听话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到了火爆的地步。
毕竟,胆敢给联邦议长一拳的人,这世界上大概不存在第三个。
议长理亏,没有还手,更没有声张让护卫队立刻进来逮捕他,更是成全了这一壮举的完美性。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医生,行走江湖唯吾(医嘱)独尊的职业生涯中,也遇到完全惨败的对手——那就是岑寻枝。
几年前在黄昏晓星相识开始,他就拿这位指挥官先生没办法。
给的针不打,开的药不吃,仗着星球/舰队/临时基地总指挥的名头在上,哪哪儿都离不开他,从来不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还要把针剂和药片让给更虚弱的平民。
休斯生气是生气,也知道他占理,也就由着他去。
一直到最后那场抱憾终身的重伤,成了两个……或者准确来说三个人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儿。
没有人可以在面对残酷的战争后毫无波动,战争结束后,休斯离开黄昏晓星这个伤心地,做起了义诊游医,满世界跑。
岑寻枝休养了一段时间被调去边防局,体制内朝九晚五,和休斯天南海北,自然也没有太多联系的时间。
休斯有个固定的习惯,每年这个月份要回故乡,也就是首都星休假一个月。
岑寻枝记得,所以今天才没扑空。
休斯拖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忿忿道:“岑寻枝,岑少将,岑长官,岑局,岑Sir!你就是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恨不得把所有称呼都用上。
岑寻枝垂着眼,抿着唇。
乍一看有点儿像在憋笑,只不过还是面无表情。
休斯指导他:“小被子去了,发烧没必要一味地捂,这都几百年前的错误认知了。”
岑寻枝揭开襁褓,小孩子感觉到他在动,下意识抓得更紧,是惊恐又依恋的挽留姿势。
休斯调侃:“哟,看不出来,还没断奶呢。”
岑寻枝不理他,抬手让KFC过来帮忙。
机器人小心地把裹着小兔兔的被子拿走,熟悉的气息没有散开,小於这回乖乖没动。
幼崽的头发汗湿得像水里捞出来的,休斯指挥KFC去准备温毛巾,然后用三录仪给孩子扫描。
手上动作,嘴上也停不下来:“你知道,我休假的时候从来不接诊,哪怕病人晕倒在我门口,我也只会帮忙打给急救。”
他的潜台词是:也就是你小子能有这个人情了,还不快快感恩戴德。
岑寻枝的确感激于他的帮忙,幼崽的病突如其来,除了休斯,放眼整个联邦他也没有第二个可以信任的医生。
又何止限定于「医生」这个职业呢。
曾经的信任能力被摧毁之后,他已经很难再去相信什么人了。
他用手掌擦了擦小孩脸上的汗,低声道:“谢谢你。”
岑寻枝的睫毛很长,垂眸时总给人安静乖顺的错觉。
跟平日里竖起满身刺、防备所有人的岑局长完全不似同一个。
休斯看着他颓靡的神情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滴滴。
扫描结束。
休斯拿过仪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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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上面代表各个部位健康情况的检测数值,眉毛都要耸到发际线里了。
岑寻枝见他那个表情,预感不妙:“……情况不好?”
在家的时候他也拿家用健康仪查过,的确很不妙。但他更信任休斯的专业设备。
休斯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起什么,又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这小东西不是赛瑟纳林人,跟我们的正常范围不一样来着。”
岑寻枝:“……”
休斯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难得在位张喜怒无常的神医脸上见到棘手的表情:“他们这个种族吧……很久很久以前,我是见家母诊治过。那时候联邦还没限制,甚至有专门的兔医群体。但是时隔久远,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没有把握。”
岑寻枝:“你的意思是?”
休斯长叹一口气:“要是能搜一搜就好了。只要有具体的例子,我就能想办法照葫芦画瓢。”
联邦不仅不能饲养垂耳兔,连在网络上搜索相关信息都是禁止的,关键词会直接触发安全局设置的警报,哪怕想办法规避也不行。
岑寻枝把幼崽发烫的小手放进自己的掌心里,男孩在灼烫的高烧中感觉到清凉,下意识用小脸蹭了蹭他的手掌。
岑寻枝心里一动。
他看向休斯:“就按照你的方法试试吧。”
医生这回在他面前重重地、夸张地叹气,尔后站起来,吆喝KFC陪他去地下室调配药方。
在此期间,岑寻枝坐在窗边,抱着还在昏睡的小兔兔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少会一次性跟人讲这么多话,尤其休斯还是个大嗓门儿。
半是劝诫半是争执的声音消失,屋子里蓦地安静下来,反而开始耳鸣。
在黄昏晓星的最后一次受伤,他足足昏迷了一星期才醒来。
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自己失去了——在功能意义上失去了双腿。
这对一个战士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但也必须接受。
那些日子他坐在病房里,不见任何访客,不跟任何人说话,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也是这样眺望窗边出神,一看就是一天。
那些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
连现在的岑寻枝也记不太清了。
也许是在思考要不要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生命吧。
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清晰又冷静地想,他作为一个战士的使命的确到这里就结束了。
更何况,有人为自己的似锦前程,又一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弃他。
有一个晚上,岑寻枝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男孩小脸天真,眉眼里全是对他的依赖;“哥哥,不要离开我……哥哥,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他终究允许自己活了下来。
他答应过的,会陪着那个孩子到世界尽头。
所以也必须活下来,亲眼看着那人走向自我毁灭之路。
休斯归来的脚步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哎,先说好,我不能确定百分百有用。如果不起效果,那我也没辙。”医生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唔,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境,去找专业的兔医生。”
他摸了摸下巴:“我虽然没有直接的联系方式,但门路还是有一些的。反正你需要的话……”
岑寻枝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谢谢。”
休斯撇撇嘴:“谢就不用谢了,以后别再搞这种吓死人的事儿,我就谢谢你了。”
岑寻枝把小於调整成一个适合喂药扎针的姿势,小孩子迷糊中哼唧了一声,闻见苦味,生理本能地不肯张嘴。
岑寻枝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喝一点,就不难受了。”
他哄孩子的本领退化太多年,语气和内容都生硬。
但被哄的那个还是接受了。
梦里的小家伙感觉到了熟悉的监护人在照顾自己,充满依恋地咕哝了句“mama”,总算愿意张嘴。
休斯问:“他刚才说话了?”
岑寻枝一口否认:“没有。”
无针注射对于皮肤娇嫩的幼儿来说还是有点儿痛感的,但岑寻枝捉住小於的小手,幼崽便也坚强地捱下这一针。
连休斯都大为惊奇:“这个针剂应该挺疼的才对,连昏迷的大人都不一定能忍住。你家这个小东西,天赋异禀啊。”
岑寻枝望着幼崽通红的小脸,想,这哪里是天赋异禀呢。
是这个孩子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呼痛,习惯了不哭诉。
因为闹人的小兔子没人理,哭泣的小兔子也得不到安慰的糖,所以他也不再尝试。
明明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却已经比很多大人都懂事。
从船舱里挖出来到现在,连哭泣声都是低低弱弱的,担心吵到别人。
饿了,累了,疼了,想家了,从来不敢讲。生怕自己要求多了烦人,就会被再次抛弃。
他才三岁啊。最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就算是童年时代踽踽独行的自己,就算是后来捡到的……那个人,都没有小兔子这般隐忍。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到自己手里,这个小东西,又会如何呢?
幸好,被他捡到了。
岑寻枝叹了口气,自己大约又要重蹈覆辙了。
堂堂联邦少将,还是边防局长,现在知法犯法私自窝藏违禁品不说,还动起了偷渡的念头。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26章第26章
他们那天还是在休斯家住了下来。
小孩一直没醒,回去干熬着也不是办法,还得有医生监护着才行。
休斯本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睡眠看小孩儿一晚上的准备,没想到岑寻枝坚持自己带他睡。
他没解释,KFC主动道:“崽崽很黏少爷的。少爷不在,他睡不好。”
然后当面跟休斯咬耳朵:“而且崽崽不在,少爷也睡不好。”
休斯故作恍然大悟:“原来你家少爷也很黏小兔子。”
KFC点点头:“嗯嗯,是这么个道理。”
岑寻枝:“……我都听见了。”
休斯挤眉弄眼,毫不掩饰自己的揶揄。
身为损友的嘲讽,并不影响身为医生的尽职尽责,休斯给小兔兔身上贴了十来张贴片,可以实时将心肺、血液等数据传到他的三录仪上。这样有任何异常,他都能随时收到通知。
任务分配完毕后,主回主卧,客回客卧,机器人则在客厅随便找个简易充电桩也能待一晚上。
岑寻枝原本睡眠质量就很差,这一晚上更是反复惊醒。
小於倒是睡得很熟,小手小脚蜷着,呼吸轻轻的。
偶尔吧嗒吧嗒嘴,梦里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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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mama。
神医休斯没有愧对他的名头,吃下去的药还是有用的。
凌晨,幼崽的体温不再那么烫了,就是还没有转醒的意思。
既然可以治疗赛瑟纳林人的精神力,那些奶白绣球般的绒绒草,本身就是一种很特殊的植物。
科学研究表明,绒绒草,尤其是大片的绒绒草群体,是拥有自我意识的,还能释放和调节微量辐射,而意识和辐射的总和被称之为“信息录”。
这种「信息录」就是影响赛瑟纳林人精神力的关键。
然而绒绒草的信息录并不能匹配每一个被治疗者,所以需要不停地挖掘研究更多品种。
光已知现存的绒绒草名录,就有八千多种。
联邦公民人口逾百亿,绒绒草又事关性命,消耗量极其之高。
岑寻枝衣不解带照顾幼崽的同时,休斯也没闲着。
他通过岑寻枝联系上梁施,后者既知晓小於真实身份、又有些上网小技巧,充当他的工具人再合适不过。
根据梁施提供的信息,再加上行医经验,休斯判断,小兔子的昏迷并不是因为绒绒草中毒,或者被绒绒草富含的微量异种辐射攻击。
正相反,他和绒绒草契合得惊人,仿佛打出生起就是相伴双生。
可前三年的兔生里,小於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植物,不仅没法正确处理这种汹涌而至的信息录,反而被绒绒草们的热情吓到了,继而魇出了高烧。
亲眼见过弗拉夏的花被小於治好之后,岑寻枝是有过让小家伙试试看跟绒绒草沟通的想法的。
但还没来得及实现,各种意外接踵而至,小於在没有任何过渡和防护的情况下直接接触了大量濒死的绒绒草,最终导致了坏结果。
KFC很自责,如果当时他没有纠结于那些生病的绣球,也不会……
但在休斯看来,这是个好消息。
既然不是中毒,就无须解药,治疗起来也没那么麻烦。
冲击也好,惊吓也罢,都是好好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事儿。
“再说了,小东西不是有寻枝照看着嘛,有依赖的人在身边会好得更快。哎,那小东西之前怎么喊寻枝来着?我怎么听着像喊‘妈妈’?”休斯用胳膊肘戳了戳机器人,“是不是?是不是?”
KFC:“……我什么都不知道。”
休斯见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就知道猜对了,摸着胡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怪腔怪调笑了好一阵。
半晌,他收起嬉皮笑脸,严肃地盯着梁施发来的消息:“等小孩儿醒了之后,要抽空让他重新接触绒绒草。我有预感,他可能会成为那把解开谜题的钥匙。”
*
负伤退伍之后,岑寻枝再也没有了铁打的强健体质。
忙小孩儿的事忙得心力交瘁,居然靠在床头就睡着了,手臂还圈着小家伙。
小於抱着他的胳膊,这会儿不像兔兔幼崽,比较像树袋熊幼崽。
休斯是被三录仪的警报叫醒的,叫上KFC匆匆赶过去,居然连这都没有吵醒床上的一大一小。
虽然三录仪在报警,不过小兔子和人的指标也不一样,休斯小心地把幼崽从岑寻枝充满保护欲的臂弯里摘出来检查一番,看起来情况还不错。
退烧了,小脸也没那么红,不像昏迷,应该只是深度睡眠。
等醒了就好了。
休斯把小孩儿再塞回去,对上一双慵懒而清明的眼睛。
医生一瞬间有种被狮子盯上的感觉,考虑到自己刚刚还“偷”了对方的幼崽,不自觉打了个冷战,赔着笑脸:“你睡,你继续睡,我不打扰了。”
岑寻枝懒洋洋地问:“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放心吧。我什么水平你还能不知道么?等他睡醒应该就差不多了。”
岑寻枝“嗯”了一声,再度闭上眼。